清筠

【喻黄】兄友弟恭

太太的文好好看!!!

浪荡乾坤。:

兄友弟恭[大佬黄×警司喻][R]


 一望你,眼里温暖已通电。心里面,从前梦一点未改变。




 “哥。”


  “啊?哦,我知道了,路上小心,海上风大浪大,但你哥命也大懂不?”


  “不,我是说,记得多穿点,哥。”


  黄少天将被子踢开,两只脚翘在上面,枕着手,随着货轮在海中的起伏摇晃,船舱闷得很,他解开了颗衬衫扣,脑中适时的就回荡出了少年温吞却使人不得不允诺的眼神,刚解开的手又重新给系了回去,只爬起来喝了杯水。


  “小兔崽子。”他爬上床骂了一句,“隔那么远还招惹你哥。”又扯过被子翻身睡了过去。


  黄少天是个话事人,也是个走水货的,所谓进这行的没有几个没个苦衷,黄少天的苦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就在于他有个不争气的爹,但却有个争气的弟弟。


  他是在一家古董店给人打工时被挖走的,接着进了石头帮,但谁都知道他最看家的本领还是在字画,尤其是装棺材,也就是仿品套真框。


他装出来棺材,有次上了鉴宝,那些行家拿了两幅花鸟对画出来,有眼尖的弟兄看得出那是黄少天装过棺材的,节目上鉴出一真一假,看得自家的兄弟一阵乐呵,接着大呼小叫的把这消息告诉了他,黄少天却只嘬了口手中烟屁股嘿嘿一笑说,一真一假?那孔雀上桃枝的真品才是我装过的棺材,那牡丹卧锦鸡的假画却是真的。引得那帮人狼嚎许久。


  “哎?黄少,您这次又给你那跟屁虫弟弟带了什么好东西回去,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嘛?”甲板上海风呼呼地吹,黄少天风衣在身上穿的像要飞起来,一只手勾上了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打岔。


  黄少天正盯着船上人卸货装货,集装箱在他头顶咔嚓嚓的响过去,衣领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一样扫着,他眯着眼扯了下嘴角,“他都多大人了,还用我每次给他带礼物?轩儿,去那边看看,别让人把里面东西磕了。”


  “哎,好嘞。”郑轩一边挪过去伸手招呼着升降机起落,一边继续嬉皮笑脸道,“左边左边点儿……对嘞。黄少,别人我不知道,谁还不知道您最宝贝的就是您那个捡来的弟弟啊?”


  “捡来的又如何?比你们这忒有出息的多。”黄少天哼了一声。


  “哎呦,黄少,这声哼得意的快吹到天上去了。”郑轩提醒他。


   有人从岸上跌跌撞撞往甲板上跑,一边嘎声喊,“——天哥!天哥!”没跑几步却突然被一只腿绊倒,这人哎呦叫着连滚带爬了几圈,可算挨到了黄少天脚边,伸了腿的人从背后提着他衣领提溜起来,扯了嘴里含的烟,照着他面门就吐出一口气,熏得这人咳嗽带着眼泪一溜出来。


  “叫嘛儿呢?人这是文明人,叫黄少晓得不?还天哥,哥儿几个今晚就让你窜天可得劲不?”胡子拉碴的人操了一口四不像的京片儿,冲着手上人骂骂咧咧几句,又从屁兜里掏出根烟巴巴的给黄少天点上,一边道,“黄少,知道您要回来,我可溜溜儿等了一下午,可算盼您回来了,您受累,您来口儿?”


  黄少天笑了一下,从这人手里接过点好的烟,颔了颔下巴,“行了春儿,让他说话。”


  “黄少让你丫说话。”梁易春又抄一脚向那人小腿去,被黄少天拦了下来。


  “黄,黄少……米哥,米哥让您去,去,帮他掌,掌眼。”这人被唬的三字结巴两字,好歹算是把话说完了,“他,他最近,收,收了副字,字……”


  “好,我知道了。”黄少天弹弹手头烟灰,一边向郑轩招了招手道,“轩儿,我那东西呢?”


  “在箱里搁着呢!这就给您拿来。”郑轩一撑手利落的从栏杆上翻回了船舱,几分钟后提出一个长方黑色皮革的密码箱,小心翼翼递了过去,黄少天抽完最后一口烟,抖抖手腕将箱子接过来,咔的一声用手铐在自己腕上铐牢。


  “走吧。”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望了望身后楼高的货轮,和沉下去的天色里飞翔的鸥鸟。


  那些白点调和在麻黑的夜里,盘旋出几抹浓稠的光影。像是夜晚的星空,又像是白昼惨淡的云。


  


  “正月里采花无呦花采,二月里采花花呦正开,二月里采花花呦正开——三月里桃花红呦似海……”走廊上吱吱扭扭放着歌,有人掐着嗓子跟着哼,黄少天推了门进去,一个穿着中山长褂的人正对着窗边儿留声机,像上面的胶片一样转着圈哼歌,见到他进来,那人哎了一声,一手把针提起来,歌声戛然而止,粟哥搓了搓手眯着眼道,“黄少,来找我干爹?我这就给您叫去,您坐,您坐。”


  “粟哥,客气了,麻烦通报。”黄少天笑脸迎人,接着扬了扬手中拷着的密码箱,“您看,我这也不方便坐,我站着就好。”


  粟哥知道他这是不想久留,又请了几声,便拱手向会客厅外走去,少顷便是几个脚步由远及近,人未到声便先至,“黄少——哎你可算是回来了,哥这刚收了副宋元的山水,就等着你来看看!”


  接着厅门一开,几个着了黑衣的人簇拥着一个精干的老头走了进来,老头个不高,但显得精气神十足,红光满面,他看见黄少天就是一咧嘴,一顿脚一招手,后面几人就争先恐后的上前,将一副卷轴在桌上打开,又低眉顺眼的站到了门边。


  “黄少,你来看看,这画是我从底下人上货的时候截的,是革命前的礼货,抄底的时候流出去的。”米哥走进桌旁,伸手摸着泛黄的绢纸面,这画上是半副泼墨山水,虽然只有上半截山峰,但却也看得出原画的峰峦浑厚,势状雄强,“虽然已经叫人看过了,说是开了门了,但还是你说出来我才放心!”


但黄少天只是淡淡扫了眼画面,就转回了头,将手中的箱子提了起来弯弯唇道,“米哥,我知道您叫我来是为了这个,画,我就先不看了,咱们还是先看这个吧。”


米哥脸上笑意仍旧,他拍了拍手道,“好!不急,画在这儿又跑不得,那我们就先看这个!”


黄少天不动,米哥会意,扬扬手,身边人都出了门去,粟哥似乎还有点犹豫,米哥呸了一声道,“还不滚出去,你要跟黄少学的还多着,什么时候你有黄少半分出息,我就让你留这儿现眼!”


  粟哥赶忙点头哈腰的溜了出去,末了还不忘带上门。


  黄少天上前两步,将箱子放在桌上,正压着那画儿一角,看得米哥一阵肉疼,接着他咔一声打开了手铐,活动了一下手腕,将箱盖慢慢打开。


  “米哥,你要的那件儿鬼货,我跑了半个东亚,总算找到了。”黄少天慢慢道,他戴上手套,将那箱中的物件轻轻请出来。


  米哥自诩在这圈上混了一辈子,但看见好东西时眼睛还是忍不住直一直的,就像男人无论多大年纪都会忍不住对着街上的靓妹溜号,而这东西出来时,米哥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道士,见着了绝世美女在自己面前“温泉水滑洗凝脂”。


  “手套,手套。”米哥嘎声道。


  黄少天脱了自己的手套,恭敬的给递了过去。米哥戴上手套,颤颤巍巍的拿起了那东西。


  那不过是一个小瓶,十几厘米高,插朵花都嫌寒碜,但那上面却停了一对锦鸡,几撇花枝,半块石头,三句诗词。不过恰巧和那天津博物馆里的珐琅彩古月轩锦鸡图双耳瓶一个样。


  “除了已经现世的那三个,这是第四个。”黄少天道,“传说那传教士烧了前三个后,呕血而亡,他的徒弟却偷偷带了一个半成品出来给他做陪葬。这便是那一个,但还是多亏米哥您仙缘好,才让我恰好碰到。”


  米哥一翻瓶身,果然看见几分未烧透的釉底,但却丝毫不影响这瓶的品相,他又看了看,恋恋不舍把瓶子放了回去,一边摘手套边长吁短叹道,“人们都说我米哥就是个在石头堆里打滚的,却不知道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些瓶瓶罐罐。黄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以后只要有我米哥一条命,就绝不会亏待你半分!你就算要我这大哥的位置,我也绝不二话!能带着这瓶子养老去,也算是我一辈子的福气了。”


  黄少天笑了笑道,“米哥您言重了,我能有现在,不都是仰仗您提拔吗?”


  “那也是你自己争气。”米哥道,“说吧,接下来准备干点啥去?还是先休息会,也别累着自己!”


  “是,准备休息了。”黄少天道。


  “休息好!等出来想干什么,千万别跟哥客气。”


  “我是说,我不准备干下去了,米哥。”


  角几上的茶香余余,还冒着热气。


  米哥手指在密码箱的皮面上摩擦,“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他叹了口气。


  “我不年轻了,我也要三十了。”黄少天低头温和道,“米哥可以去找一帮新人继续…”


   “三十?”米哥的手在皮面上弹了弹,“你米哥都是你的两转儿,还说不得你年轻?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没定性,你说说我们这做的多好?你现在收手,你准备干什么去?”


  “还没想好。”黄少天笑笑,“您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是个省心的角色,我答应他这几年少跑一些的。”


  “你弟弟,我就知道你是为了你弟弟。”米哥一摊手,似乎也是想了个通透,“这样吧,过几天有帮洋人要来,说是收了一些我们这儿流过去的字画,你的老本行,你替我去看看,就这一次,好吧?”


  “好。”黄少天道,“那米哥,我就先走了。”


  “哎,你还没说,我这画儿……”米哥笑眯眯道。


  黄少天哦了一声,咧嘴道,“米哥,您在石头是行家,人们都知道的。”


  “废话,我又没让你给我脸上贴金,我是想让你看看这画是不是像他们说那么好?!”米哥着急道。


  “所以,他们自然也知道您在字画上有打眼的时候了。”黄少天嘿嘿道,“这是副旧仿…虽然不是宋元,但好歹也是明清,您也不亏!”


  米哥登时黑了一脸,“我知道了,你这小子,就你眼尖儿!”


  “谢哥夸奖!”黄少天一步一招呼走出门去,就听门里稀里哗啦一阵响动。


  “把阿粟那小子叫进来。”米哥对着电话咬牙切齿,“我花了七千方的破画,让他把介绍这东西的玩意儿从大陆上给我赶出去。”


  黄少天刚站楼下门口点上一只烟,就听一人哼着山歌下了楼,人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歌从采花换成了十送红军。


  “哎黄少,您还没走呢,要不我让弟兄送您回去?”粟哥瞅见黄少天,忙招呼停了一帮的兄弟。


  “不了,我抽完这支就走,你们忙吧。”黄少天扬了扬手中的烟笑道,这些人腰间都不平整,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去。让这些人送人回家不一定,送人去西天到还可以。


  “那您也忙,我们就先走了!”粟哥两手抄在中山褂袖子里冲他弓了弓腰,接着又哼着歌走了,“我生在一个小山村啊,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


  嘿,这人歌还真多。黄少天心想。接着他缩了缩肩,也走进了这城市霓虹遍布却漆黑泥泞的夜。


  


  “不许动。”有人从背后突然擒住了他。


  回家的楼道狭窄而昏暗,顶上的灯忽明忽灭,晃得黄少天眯起了眼,身体顺着身后人的推搡撞在了墙上。


  “哎警官,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你们抓人可要看清了,哎阿sir,阿sir!”黄少天手被抓在身后,他故意夸张的挣扎着喊,“你抓错人了阿sir!”


  终于他感到身后那人附在他的颈侧,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小小的吹了口气道,“哥。”


  黄少天猛的转过身,将这人手反扣在掌心笑嘻嘻道,“怎么样?小警官,学艺不精啊,这就被我逮到了!”


  面前人黑发及耳,一副天生的笑眸温温和和望向他,黄少天觉得这几个月疲劳像是终于得到了释放,他送开了手,打了个哈欠道,“走,回家,哥给你带了礼物,庆祝你毕业。”


  喻文州嗯了声道,“面在碗里。爸的份已经送过去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不同姓,这是当然的。


  他这个弟弟是捡来的,也的确是的。


  十二岁的时候,黄少天正在自家楼下玩着塑料瓶和铁丝拼的卡丁车,瓶盖做的轮子在地上咔咔咔的滚过去,他就在后面用个小棍赶,黄昏的城市,灰白色的日光透过灰尘给每人身上镀上一层模糊的膜,卡丁车的轮吱吱扭扭撞在一个人小小的皮鞋尖,停了下来,黄少天也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去捡,略一抬眸,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垂着头,黑发软软的搭在前额,他再一抬头,才看见他父亲正拉着这个小孩的手。


  “少天,以后这就是你弟弟。”他父亲哑着嗓子道,身上似乎还带着交过火后的火药味儿,他咳嗽了一声,松开小男孩的手,“来,告诉你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一双大眼睛细细长长,他低着头,从发帘后看了一眼糊了一脸泥土的黄少天,垂下手,扭在身后,声音也轻轻软软,“喻文州。”


  “今年多大了?”男人继续道。


  “今年四岁啦。”喻文州继续扭着手。


  男人弯腰拍了拍他的头,接着指向黄少天道,“这是你哥,今年十二岁了,叫黄少天,你先跟他玩,我去给你们做饭。”


  喻文州点点头。


  男人直起身,向家门口走去,路过黄少天身边时踹了一脚他,“混小子,好好带好你弟。”


  黄少天摸着被莫名踹了一脚的屁股,看着面前这个更莫名多出来的弟弟,拧着眉哎了一声。


  两个小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黄少天本来想做出点凶声恶煞的表情吓吓面前这个小屁孩,结果还没做出来,气势就退了一半。


  因为喻文州抬着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男孩儿的小脸尖尖,薄薄的唇带着一抹红,皮肤白的不像是这个城市摸爬滚打出来的。


  纵使黄少天再少年性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男孩长得真是好看,简直像个天使。


  被脑中这个突然的想法臊的面皮有点发烫的黄少天哥哥终于忍不住了,他直起腰,让自己蹲着的身高看上去和喻文州差不多,拿起地上那个卡丁车,递了过去,“喂,车会玩儿吗?”


  喻文州很快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黄少天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他只好挠了挠头道,“那我教你吧,来,你拿着那个棍……”


  总之黄父做完饭,一推开门,就看见院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尘土飞扬的院中玩的正欢,不由得笑了笑,只是却僵在了脸上,逐渐埋没在纵深的皱纹里。


  “大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喃喃几声,拳头锤在门上敲得咣咣响,“两个小兔崽子,回来吃饭!”


  往事历历在目,黄少天还记得喻文州黏在他腿后面跟着他走街串巷,吃过小摊也看着他打过群架,十几岁的黄少天像个小狮子,跟比他大的孩子打起来都是不要命的,因为黄少天知道他身后还有个人趴在水泥墙后悄悄的看着他,所以拳头也就挥的更猛,吼得也更凶,往往搞到自己鼻青脸肿,但却也把对方吓的喘不上气,他就一擦唇边的血污,在一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中狠狠的呸一声,“都给我记好了,这是老子弟弟,谁再骂他是野种,我就把你揍回你娘胎里去!”


  接着他拖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腿扭头就走,喻文州跌跌撞撞的追着他的背影,想伸手抓他的衣角,但却不敢,黄少天头也不回,只是赌着气的朝前走,没过几分钟,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叽一声,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喻文州被一块砖头绊倒,但却咬着嘴唇又站了起来,只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脸涨得通红。


  黄少天终于是没再忍心别过头去,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冲喻文州伸出了手带着半分嫌弃的语气道,“过来,抓着我。”


  喻文州愣了愣,也不顾摔得生疼的膝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黄少天也不再多说什么,拉着他就往家走,他走得快,喻文州跟的连跑带走,但却不放开他的手,走了一段,黄少天低低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喻文州的声音细细的,但却掩盖不住轻轻的哭腔。


  黄少天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屁孩刚才摔到的膝盖居然已经开始流血,血顺着小腿,已经快流到脚腕,他赶紧停住脚步,飞快的蹲下了身,从兜里掏出前两天上课时隔壁班小丽送给他的小手帕,恨铁不成钢的帮他擦干净腿上的血,再在膝盖窝处打了个结,暂时止住血。


  “摔成这样了还不疼?!”黄少天气的恶狠狠揉他的脑袋,喻文州软软的额发被揉的像是炸开了的洋葱花,黄少天才觉得解气了一点,他背过身,没好气的说道,“上来,一会再流血了,爸又要说我虐待你。”


喻文州听话的爬上了他的背,黄少天一挺身站了起来,背上的身体真的小小的,像一点重量也没有。


火红的大太阳就要下去了,但空气中还是腻着一层水汽,压抑而燥热,黄少天背着喻文州在巷子中慢慢的走。


突然背上的小人伸出了一只手,摸在黄少天额角被人用石块砸出的肿包,喻文州的手冰冰凉凉,摸上居然很是舒服,“哥哥。”喻文州小声的叫。


“干嘛?”黄少天应道。


“哥哥。”喻文州奶声奶气的重复,“哥哥。”


“干嘛?”


“哥哥。”喻文州只是一叠声的叫他,“哥哥,哥哥,哥哥。”


“干嘛?”


“哥哥。”


……


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就像打哑谜一般,就这么一路回了家。黄父看着这一身伤的一大一小,终于是没忍住呼出那一巴掌,宽大的手掌在空中抽了抽,最后叹了口气,“滚回去睡觉。”


那是黄少天和喻文州第一次那么近的睡在一起,两人的手握的紧紧地,就像真正的兄弟。


 


而一转眼,喻文州都已经毕业,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黄少天坐在沙发上,抽完一支烟,细细回想了他们这些年,自从父亲捡回了喻文州之后,好像就一蹶不振,每天喝喝酒,打点零工,到黄少天终于能出去干活,就连那点零碎活计也不干了,只顾着昏天黑地的喝黄汤。到现在进了医院,一周大约清醒个半天,也算是现世报。


黄少天大概知道点他爸那辈的破事,他自小没了妈,他爸告诉他是难产,直到后面他开始酗酒,才一边吐一边说了个囫囵,他妈是死在了两帮的交火,而他爸一直跟着的那个大哥,最终也和那方落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但仇是报了,活着也就没什么盼头。


偶尔有个清醒的时候,他就会摸着黄少天的头说,你可千万不能干那种事,进了那种行当,没人能齐整的出来。


黄少天只嗯嗯啊啊,一边拨开那只满是酒气的胳膊。


一支烟的时间,喻文州已经端着热好的面走了出来,两碗雪白的面在浓稠的汤里,窝着一个半熟流黄的蛋,翠绿的葱花浮在上面,温热的香气像是有质感,弥漫在黄少天的唇畔边,接过喻文州递来的筷子,两人坐在茶几两端,对坐着吃这个已经算得上宵夜的饭。


黄少天吃的稀里哗啦,一边吃一边感慨,这才是家的感觉,国外那些东西,再好也好不过家里这一碗面。喻文州安安静静拨弄着筷子,黄少天吃了个精光时,他的碗才下去一半,他抬手拿过黄少天的碗,又拨了一半给他。


“哥,我考上了警司。”他一边拨面一边说。


“我知道。”黄少天道,“想着你高考的那年,还收到了港大的通知书是不是?”


喻文州用筷子夹断面,又倒了一半汤过去,嗯了一声。


“你从小就喜欢和我一起玩警察游戏。”黄少天无奈的耸耸肩,“如果我是爸,当时肯定会打着你的屁股让你滚去上大学,但我是你哥。这一晃眼,你警校都毕业了。”


喻文州把碗推给黄少天。


“你错了,哥。”喻文州笑一笑,“是你从小喜欢拉着我玩警察游戏,你总爱当警司,让我当警员陪你。”


“是,是吗?”黄少天接过碗,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怎么记这么清楚。”


“哥说的话,我一向都记得很清楚的。”喻文州道。


黄少天一咧嘴,心道这小子嘴巴还真是抹了蜜的,也不知道在学校得迷倒多少女生,啧啧。他又几口吃完了面,从手提箱中摸出了个方正的绒面盒子,抛了过去。


“接着,送你的毕业礼物。”


喻文州单手握着收拾了一半的碗筷,一折身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盒子。


“呦,身手不错。”黄少天佯装惊讶的挑了挑眉,一边解自己的衬衫扣,一边道,“打开看看。”


喻文州放下碗,打开了那个藏蓝的绒面盒子,露出里面一块古铜色的表。


“试一试,我也不懂这玩意儿,听说是什么,劳……”黄少天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


“Rolex.”喻文州念出了表芯上的名字。


“哦,对对,就是这个。”黄少天脱下了衬衫,再一折腰,扒了背心,露出修长匀称的骨架,脊骨深深的凹在肩胛中央,一直延伸进狭窄的腰际,“我听说是今年的新款,那边人很时兴带这个牌子,就买了块给你。要当警司了,也得有块表了。”


  “哥,这有些贵了。”喻文州清楚地知道这表的身价,他的指尖一棱棱划过表侧的金属。你得有什么什么,这是黄少天想要塞东西给他时的惯用句式。


  五岁的时候,黄少天将爸爸带回来的唯一一块巧克力塞在他的手中,一脸严肃道,“你五岁了,你得有块巧克力了。”


  八岁的时候,黄少天将自己得了双百后学校奖励的新书包挂在了他的肩膀上,道,“你二年级了,得有个新书包了。”


  十二岁的时候,黄少天将打工攒下的钱给他买了双当时时兴,但昂贵的运动鞋,一边给他系鞋带,一边道,“别人有的东西,我弟弟也该有。”


  ……现在他二十一了,黄少天仍然用着这样的句式,甚至比之前还要频繁,在每一次长久的出门后,总会给他带回来一些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喻文州啪嗒一声合上了盖子。


  黄少天肩上搭着洗澡用的毛巾,转过身看他,“你不戴上试试吗?”


  “不试了,我很喜欢,谢谢哥。”喻文州捏着盒子扭过头,眉眼弯弯,“我怕弄坏了。”


  黄少天啧了一声,不再管他,“喜欢就戴上呗,坏了怕什么,哥再给你买新的。”


  喻文州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终于还是打开,将表戴在了手腕上,对着屋内的白炽灯光,张开了五指。


  纯金属的表有着令人心安的重量,秒针咔哒咔哒的响着,就像是那人动人的心跳。


  温热的水流顺着脸颊滚落,黄少天闭着眼哼起了歌,一边眯起一只眼透过门缝看向那个背影,简简单单套着白衬衫的背影已经不能再用瘦小来形容,快比自己高了,黄少天咂了咂舌。


  看着喻文州将表戴在了手上,又对着光照了又照,黄少天忍不住弯起了唇角,还是个孩子,他想,总归还是个孩子,不枉费我专门找了遍了那些商城挑了这块表。


  这些年的命,总算没白白去搏,用命换来的积蓄,总归比别人是要多些的,黄少天收回了目光,撩了撩湿透的发,如果哪天自己死了……他会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个富翁。啊呸,我还得看着他自己一点点努力养活我呢,等这最后一件事办完了,我就游手好闲,让他养活。


  黄少天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被水流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过去。可惜他一向都只愿意干自己喜欢的事,这年头,警司可不好混。他又微微皱了眉,但接着便摇了摇头,继续哼起了歌。


  算了,既然他喜欢,那就随他去吧。父母给予了他生命,那我便给予他自由。


 


  洗完澡,黄少天上床拿过本书翻了几页,就听见门口淅淅索索的响动,他随手拿了张纸夹在书中,冲门口道,“干什么呢,偷偷摸摸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喻文州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眯眼笑了笑,“哥。”


  “这么晚了还不睡?”


  “想和哥睡。”


  “多大了,还和我睡?”黄少天这么说着,还是把被子掀开了一半,“喏,过来。”


  喻文州钻了进去,长手长脚的两个男人,单人的床瞬间变得拥挤,黄少天似乎这才切身意识到自己弟弟的成长,有些诧异的揉了揉喻文州的头顶,将那一头黑发揉成了花,接着自己往墙边靠了靠道,“哎别挤我,你还当你四岁啊!感觉又长了点,多高了?”


  “刚体检完,178了。”喻文州将头放在黄少天胸口,像只长了八条腿的蜘蛛一样抱着他。


  “可以啊,比我高了。”黄少天看着胸前的脑袋,想了想自己多年不动今后也不大可能动的身高,有些唏嘘,“想当年爸还怕你长不高,逼你吃了不少营养品,到头来都是瞎操心。再努把力,长到185,挺好。”


  “不了,现在可以了。”喻文州闭着眼,在黄少天绒线的睡衣外磨蹭,“刚好。”


  “刚好什么啊?田森你记得不,都快两米了,上次见吓我一跳。”


  刚好……接吻刚好。


  喻文州迷迷糊糊的想,但没敢说出口。


  黄少天见人再没接话,一低头,看见喻文州已经睡着了,乌黑的发撩在唇畔,可能因为警校的缘故,皮肤没有小时候那般白的透明,但眉眼比小时候硬朗得多,下颚骨像一道分明的光,收拢在末端处。


  喻文州的手从他腰间环过,腿也压在他身上,让黄少天觉得有些憋,他试着拨开他的手,但无济于事,他也不敢用力,只得就这这个缠绕的姿势睡下,第二天醒来,脖子都快僵了。


  黄少天摸着脖子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卷着袖口将煎好的蛋从锅里铲出来,接着关了熬粥的火。


  白色发黄的围裙在他腰间看着小了,天知道是买给谁的花瓣形状也显得不伦不类。但狭窄厨房中,半块斑驳玻璃投进的清晨阳光,和白炽灯的昏暗光影交叠在一起,正落在他身上。


  那抹光从他眼阔处溜到鼻梁,又沉淀在唇畔。让黄少天一时间将他同那个四岁的孩子又重叠再了一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像是发着光。


  黄少天抱着胳膊,踏着双拖鞋,点着支清晨烟,倚在盥洗室外的门框,隔着氤氲的烟雾将这幅光景尽数收在眼底。


  画面中的主人公转过了身,双手各端了一个瓷盘,看见他也没觉得惊讶,那溜光在他的唇畔倏的绽开,融化在眉眼弯起的三分弧度中,“哥。”


  “吃饭吃饭。”黄少天上前帮他接过早饭。


  “哥,你这两天有事吗?”


“怎么了?”黄少天塞了一嘴肠粉道。


“局长这几天让我跟着中队值班,可能会耽误给爸送饭。”喻文州扒拉着那个蛋。


“嗯,没事。我也就明晚上出去一趟。”


“出去干什么?”


黄少天猛然觉得面前这个小崽子眼神闪着警觉,但只闪烁了一刹那,喻文州的目光依旧温温和和,像块化了一半的雪,可以称得上柔软的望着他,他嘴角扯了扯,心道自己多疑,“最近来了些朋友,店长让我去帮他们看看。”


托这还不太健全的信息网络的功,喻文州至今还认为他是一个古董店的合伙人,另外会点鉴宝的小技能,前些年但凡电视上出现什么藏宝节目,喻文州还要拉着他让他讲给自己听,只可惜黄少天这种只会实战的人,遇到那些瓶瓶罐罐,书法字画还好,但对那些法门寺,三星堆挖出来的远古宝贝来历实在是一窍不通,只得讲十分的故事,瞎编九分半,剩下半分还是篡改介绍词。


“看瓶子?”喻文州道。


“看字画。”黄少天吃完了饭,站起来收拾了碗筷。


接着俩人一起出门去医院,这已经是黄少天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两人做的第一件事。


“哥,围巾。”喻文州将围巾递给他。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身上仍旧是那件黑褐色的大衣,忍不住皱眉,“这衣服都旧的该扔了。”


“还是很暖和。”喻文州不依不饶。


黄少天身上的风衣是喻文州给买的,喻文州自己捡的是黄少天穿剩的,小时候所有人家孩子都是这样,到现在黄少天次次给喻文州买的衣服不少,但再见面,喻文州还是那样穿,说是已经习惯了。


楼道很狭窄,俩人并着排下楼,喻文州的手自然而然的从黄少天后腰穿过去抓着扶手,过道阴冷潮湿,泛着一股股雨季的霉味,而身侧的人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干燥,已经缠绕了他十几年的暖意。


喻文州喉结动了动,接着将脸埋在自己的围巾中。


“你怎么了?”黄少天看他就露着两只眼睛在外面,有些奇怪道。


“冷。”喻文州道。


黄少天看着这连白气都还差点才能呵出的天气,瞥了一眼他,“缺乏锻炼,手拿来。”


喻文州将手伸了过去,笑眯眯的被人抓着揣在兜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多的内容都被提示铭感词干脆放一起得了












  门吱呀声开了,兔崽子端着早饭走了进来,跛着脚,看见他,终于露出一点羞涩的笑。


“少天。”


“叫什么呢?”黄少天没好气。


“哥。”那人吃软的换了称呼,“吃早饭。”


  喻文州低头把饭盘放在他床上,弯腰领口里露出寸余长的抓痕把他的目光烫了一烫,黄少天讪讪的别过了眼,忽然他像想起了点什么道,“这都几点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喻文州动作迟疑了一瞬,但接着他靠着床头坐下,笑了笑:“我辞职了。”


  黄少天眼角跳动了一下,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努力咳了一下掩饰住这一点激动,淡淡道,“那挺好。”


  喻文州嗯了一声,垂眸抚上他的手,缓缓地将自己的五指扣进去,“哥,等我攒够钱,我们就一起搬去香港。”


  黄少天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有些尴尬的又咳嗽了一声,最后支支吾吾道,“那你不用攒了。”


  喻文州回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


“那啥,哥有钱,就等着你退休……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就能……唔。”一个吻迎面迎上了他的唇角,黄少天尽量温和的顺从了这个吻,喻文州却浅尝即止,停在了他的鼻尖,露出一个恭良的笑意。


“哥,我们证件已经办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黄少天脑内徘徊了三个回合才算消化了这句话,他一把推开他,不可置信道,“你……你难道早就?!”


  喻文州略微一点头,又想上来吻他。


  黄少天挣扎在拥吻里,死不瞑目的想,这兔崽子,这便宜弟弟,原来到头来,自己从来就没扑腾出过他这圈子。


  这真他娘的是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物啊?!


 


  嗯哼,怎么会呢?


  这分明是,看破了恩怨情仇,看破了红尘世俗,看破了蓦然回首,却始终,被你左右。


 


END。


*张国荣《当年情》


*阿肆《喜欢》


4w4,可算是把这个一直想写的故事写完了,非常长,感谢您的阅读。我爱他们。


会有香港生活的番外:D


顺便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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